Wednesday, 5 August 2015

死亡令人感到幸福 ﹣ 《拾香紀》讀後感

香港市面出現了一家連鎖餐廳,餐廳以一部小說的名字命名,再準確一點說,是以一部小說的中文翻譯名字命名。這部小說的英文本《The Alchemist》作者是巴西小說家Paulo Coelho,我在多年前的新加坡工作日子裡已經看過,今天見到有以小說命名的餐廳,於是談起這部小說來。結果是我反被推薦了一部小說。這是最好不過,各人閱讀的口味不一樣,要有所交流才會使閱讀變得有趣。


我被推薦的這部小說比起我以往讀過的都不算長篇,薄薄的不足二百頁,但卻未曾想過,閱讀這部小說比起閱讀那四百多頁的武俠小說還要用神,這部就是陳慧的《拾香紀》。閱讀《拾香紀》的過程是感動的。感動,是因為所寫的是屬於我的文化背景,對許多描述得栩栩如生的情節共鳴連連,雖然有點時代上的落差,但卻還是可以觸摸得到。

最刺激我的是小說擁有著零碎的情節與及複雜的結構。一般小說而言,主角都是貫穿整部故事的。就看金庸的小說,主角是不會死亡的。這是故事結構給予情節的限制,但《拾香紀》的故事結構完全擺脫了這個限制,主角拾香可說是在小說中部其實已經死去,餘下的大部份章節都是一個死人的憶述。讀者就跟著拾香一起出生、一起死亡、一起回憶。作者最後所說的「回憶就是愛。」完全體現在結構之上。

最令我佩服的是作者先驗死亡的能力,正如拾香對七喜表明自己比她更懂得死亡。別人死去,在生者的感受我們或許還有能力可以明暸,但死亡的第一身到底是如何的呢?我現在還未觸摸得透,但我認為作者並不是胡亂猜想。死亡是生命的總結。從拾香的回憶中,可知她對過去有其所知的,也有只有其所知的,亦有其所不知的。我想大概若死亡後還有思考的能力,知道自己不能再為故事作任何改動,不能再加上一字一句時,這個總結就會在一個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的狀態之中。閱讀這個故事便會發現,死亡令人感到幸福,這點我在看過九健的故事後已經感受得到。

小說提出一個問題,年輕人何時才會翻讀今天的新聞?我想大概到了大家開始珍惜回憶的年頭,大家便會拼命抓緊認為是屬於自己的記憶的時候。年輕時,對世界認識不深,生活是一堆習慣的堆砌,腦子內是問號的博物館,偶然隨便入場參觀,不明所以又走出來,還是逛到商場去。拾香越後段的回憶中,她與年長兄姐的思想距離便越來越遠,接觸也越來越少,認識對方的方法亦越來越間接。三多的霧水情緣被拾香以為有多重要;相逢的感情生活對拾香來說完全不能理解;大有建議拾香閱讀哥林多前書關於愛以後的章節,拾香到死後還在探索。就是死亡,令年輕人從過去領悟今天,就這樣,年輕人便開始翻讀今天的新聞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我也開始探索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去。

回憶過親人之後,拾香有沒有回憶一下常和她一起的惠芳呢?有沒有回憶惠芳的章節呢?又有沒有回憶林佳的章節呢?林佳知道拾香的死訊後,又會如何反應呢?生命中出現的人物不只十個,我也不知道誰會列入我的回憶名單中,只有死亡能夠叫我停下來,好好思考誰在生命中給予我幸福。

不知道我對《拾香紀》的感受是否出於女作家獨特的寫作手法的衝擊,但這部描寫回憶的小說實在叫我謹慎呼吸。我認為這作品不可能拍成電影,否則便失去了結構與情節之間帶來的張力,同時認為這作品可以成為生死教育選讀小說。

Monday, 3 August 2015

《連城訣》 ﹣ 讀後感

在我成長的年代,小說作家金庸已經享負盛名,他筆下的小說更多次被拍成電視劇,以至我自小是從這些二次創作的電視劇裡認識金庸的作品。長大後,一邊閱讀聖賢的典籍,一邊學習文字的修養,於是以向老前輩學習的心態,閱讀金庸先生的文字。


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是金庸十四部小說砌成的所謂首字詩,那些家傳戶曉的作品,我都在電視上看過,完全沒有興趣翻看。再者,雖然抱著學習的態度而來,但心知金庸的小說向來不是我所鍾愛的一類,所以實在沒有信心看完一部九十萬字的《射鵰英雄傳》。綜觀這十四部小說,其實有幾部是較少被坊間談及,亦較少被重拍的,可能與整體社會的閱讀口味有關,然而,我擔心的是,電視劇都是二次的製作,電視劇到底有沒有反映小說的風格呢?坦白的說,若然只從電視劇認識金庸,觀眾看到的金庸和字裡行間的金庸到底相差多遠呢?最後我選讀一部相對較短,又較少被談及的金庸作品 ﹣ 《連城訣》。

閱讀的初期對大師的作品抱有期望,對於狄雲的冤屈萬分同情,然而,在中段實在有點不耐煩,認為描述血刀老祖的惡行的章節過長。最後,戚芳又婆媽又迂腐的性格令我覺得煩擾,她的死亡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。當然,我這些感覺不過也只反映了大師對角色的性格刻畫十分成功,如果以這些感受而言,這部當年的流行讀物實在有其成功的因由。

事實上,小說不乏打破常規的突出之處。主角狄雲在小說之首便被打得坎坷是意料中事,然而,他所受的卻是被削去五指,根據文字的描述,更應是衣衫襤褸,口腫面腫,實在沒有電視主角的形象。再者,失去五指對我來說也實在震憾,誰不知這是武俠小說?失去五指的武俠實在欠威風的形象之餘,亦難以想像他的武功將會如何到家。雖然早聞楊過斷臂的情節,但他是在故事中段才斷臂,是故事轉接的關鍵情節內發生,但狄雲卻是從故事一開始便失去五指,完全沒有武俠的形象,說實話,斷臂跟斷五指相比,斷臂實在威風得多。

當然,看到後來,讀者會發現大師實是沒有塑造大俠的意圖。雖然是武俠小說,狄雲在學會功夫後卻沒有任何機會把武功發揮盡致,大師反而往往描述主角對自己的武功缺乏信心。故事以用毒來決定勝負較多之餘,故事中心的武功 ﹣ 連城劍法,也不是甚麼驚世武功,而只是由唐詩拼砌而成的藏寶圖。這點相信與一般由電視劇所理解的金庸小說可能有相當大的分別。

狄雲與三位前輩的關係又是打破常規。狄雲在故事末段,不止武功已在三位前輩之上,而且曾救他們脫險;三位前輩求他饒命,他又放他們一條生路,在上者與在下者的角色完全對調。三位前輩的卑劣行為實在難以充當別人的師傅,卻反映狄雲的大仁大義。當中說穿了一個傳統的荒謬思想,就是師傅因恐徒弟學成反叛,而只教授一套不完整的功夫,讓徒弟永遠在自己之下。這種迂腐無比的荒謬思想成為故事的核心,大師演繹為三位前輩的心胸狹窄,多疑猜忌,失信於徒弟,以至失信於自己的兒女,最後財迷心竅。狄雲卻不吃人間煙火,得到大師最後草草幾筆,讓這位大部份時間都被冤枉的主角得到一個相對完滿的結局,亦安慰一下讀者的心情。

文學作家高行健在他的《現代小說技巧初探》分析,情節曾經是小說的關鍵,意即有好的情節,往往能成為好的作品,後來卻因為現代人的生活方式轉變,以至閱讀的品味亦跟著轉變;資訊發達,令讀者質素上升,情節不能滿足讀者的口味,於是作者們轉而追求改良小說的結構。《連城訣》可謂情節轉折非常,結構卻十分簡單的作品,完全符合五十年前的流行讀物的需要;第三人稱的統一敍事方式令讀者容易明白;對人物描畫直接,雖然沒有花很多文字描述人物的心理狀態,但卻蘊藏十分豐富的對動態描述的營養。後記中,大師剖白小說受小時一位非常關顧他的長輩所啟發,寫小說,還需懂得運用自己的人生經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