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市面出現了一家連鎖餐廳,餐廳以一部小說的名字命名,再準確一點說,是以一部小說的中文翻譯名字命名。這部小說的英文本《The
Alchemist》作者是巴西小說家Paulo
Coelho,我在多年前的新加坡工作日子裡已經看過,今天見到有以小說命名的餐廳,於是談起這部小說來。結果是我反被推薦了一部小說。這是最好不過,各人閱讀的口味不一樣,要有所交流才會使閱讀變得有趣。
我被推薦的這部小說比起我以往讀過的都不算長篇,薄薄的不足二百頁,但卻未曾想過,閱讀這部小說比起閱讀那四百多頁的武俠小說還要用神,這部就是陳慧的《拾香紀》。閱讀《拾香紀》的過程是感動的。感動,是因為所寫的是屬於我的文化背景,對許多描述得栩栩如生的情節共鳴連連,雖然有點時代上的落差,但卻還是可以觸摸得到。
最刺激我的是小說擁有著零碎的情節與及複雜的結構。一般小說而言,主角都是貫穿整部故事的。就看金庸的小說,主角是不會死亡的。這是故事結構給予情節的限制,但《拾香紀》的故事結構完全擺脫了這個限制,主角拾香可說是在小說中部其實已經死去,餘下的大部份章節都是一個死人的憶述。讀者就跟著拾香一起出生、一起死亡、一起回憶。作者最後所說的「回憶就是愛。」完全體現在結構之上。
最令我佩服的是作者先驗死亡的能力,正如拾香對七喜表明自己比她更懂得死亡。別人死去,在生者的感受我們或許還有能力可以明暸,但死亡的第一身到底是如何的呢?我現在還未觸摸得透,但我認為作者並不是胡亂猜想。死亡是生命的總結。從拾香的回憶中,可知她對過去有其所知的,也有只有其所知的,亦有其所不知的。我想大概若死亡後還有思考的能力,知道自己不能再為故事作任何改動,不能再加上一字一句時,這個總結就會在一個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的狀態之中。閱讀這個故事便會發現,死亡令人感到幸福,這點我在看過九健的故事後已經感受得到。
小說提出一個問題,年輕人何時才會翻讀今天的新聞?我想大概到了大家開始珍惜回憶的年頭,大家便會拼命抓緊認為是屬於自己的記憶的時候。年輕時,對世界認識不深,生活是一堆習慣的堆砌,腦子內是問號的博物館,偶然隨便入場參觀,不明所以又走出來,還是逛到商場去。拾香越後段的回憶中,她與年長兄姐的思想距離便越來越遠,接觸也越來越少,認識對方的方法亦越來越間接。三多的霧水情緣被拾香以為有多重要;相逢的感情生活對拾香來說完全不能理解;大有建議拾香閱讀哥林多前書關於愛以後的章節,拾香到死後還在探索。就是死亡,令年輕人從過去領悟今天,就這樣,年輕人便開始翻讀今天的新聞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我也開始探索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去。
回憶過親人之後,拾香有沒有回憶一下常和她一起的惠芳呢?有沒有回憶惠芳的章節呢?又有沒有回憶林佳的章節呢?林佳知道拾香的死訊後,又會如何反應呢?生命中出現的人物不只十個,我也不知道誰會列入我的回憶名單中,只有死亡能夠叫我停下來,好好思考誰在生命中給予我幸福。
不知道我對《拾香紀》的感受是否出於女作家獨特的寫作手法的衝擊,但這部描寫回憶的小說實在叫我謹慎呼吸。我認為這作品不可能拍成電影,否則便失去了結構與情節之間帶來的張力,同時認為這作品可以成為生死教育選讀小說。